读《瓦尔登湖》里的泥沙流

　　【1985年4月，美国评论家乔纳森雅德利应《美国传统》杂志之邀，选出了他认为塑造了美国人性格的10本图书，其中《瓦尔登湖》名列榜首。】

　　对于自然科学家，特别是地学家和生物学家，有一本山水著作需要阅读，并且要读懂、读明白。这本著作就是美国人亨利戴维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（以下简称《瓦湖》）。

　　1985年4月，美国评论家乔纳森雅德利应《美国传统》杂志之邀，选出了他认为塑造了美国人性格的10本图书，其中《瓦湖》名列榜首。英国著名作家乔治艾略特1848年就指出《瓦湖》是一本超凡入圣的好书。欧美西方的读者对《瓦湖》是顶礼膜拜的。中国普通人看过《瓦湖》的很少；推及到科学界，甚至是地学界、生物学界，也是很少，我斗胆地说一句，中国看过（包括我阅读过的近20个版本的译著）《瓦湖》，并且真正看懂的人，不会太多。

　　笔者最近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，专门阅读《瓦湖》第17章“春天”，从8月中，一直到10月中。这里就以“泥沙流”一段为例，详细分析并和读者共享其中的奥妙。

　　梭罗描写的泥沙流，是春天解冻的泥沙顺着铁路两侧的深沟流下来的现象。在此，先要说一下大家熟悉的“泥石流”。这是一种地质灾害。在“汶川大地震”时，它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和财产。它是洪水裹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泥浆，突然暴发的。泥沙流和泥石流一字之差，却是两种不同的地质现象。

　　观察泥沙流，是令梭罗最开心的一件事。他甚至找不到其他感兴趣的事了。“这一现象给我带来的惊喜，远远超过一个丰饶多产的葡萄园。”为什么？

　　第一，他从泥沙流看到了一个“艺术博物馆”。他写道：“数不清的泥沙流纵横交错，相互融合，一半和流水特点相同，另一半又和植物特点相近。你低头看时，会发现它们有些像苔藓的叶片，有的成锯齿状，有的带裂口，有的则呈鳞片状；你或者还会想到珊瑚、豹掌，或鸟爪、人脑、肺叶，甚至是奇形怪状的排泄物。”

　　你看，泥沙流的图案是苔藓树叶，呈现出三种形状，后来又加了五种图案，甚至还有“奇形怪状的排泄物”。这使我想到北宋的大文人秦观的《望海潮》词的开头就是“冰澌溶泄”：梅英疏淡，冰澌溶泄，东风暗换年华。新晴细履平沙。真是异曲同工。

　　中国的词是“写意画”，让人想象；而梭罗的描写是“工笔画”。两者甚至都用了“泄”。泄就是流水，流水的排泄。

　　梭罗的了不起是从泥沙流的图案，联想到了人类的艺术。他写道：“我们见过，它们的形状和颜色被仿造到青铜器上，这种建筑学上常见的叶状痕迹比古代的莨、叶、菊苣、常春藤，或其他植物的叶片更古老、更典型。”

　　确实，我们在中国古代的青铜器上的花纹，以及希腊、古罗马的圆柱建筑上都见过了无数叶片状的花纹。这是否起源于泥沙流？中国最典型的树叶状花纹是江西吉安的吉州黑窑，在烧制饭碗时，在碗底放上一片树叶！中西方文化竟是如此相通。

　　梭罗把泥沙流形成的叶片状图案和人类的艺术联想在一起，是否正确，另当别论，但却是一种创新。

　　第二，他从泥沙流看到了“山洞”，看到了人的鼻子、下巴、面颊的形成。泥沙流的主体是冰雪融化的流水。梭罗由此想到了山洞就是石灰岩的溶洞。他说泥沙流就像一个被打开的山洞，其中的钟乳石都展现在阳光之下。不懂地学，没有基本的地学修养是不会联想到两者之间关系的，梭罗应是博物学家。

　　溶洞的产生，尤其是溶洞中美丽的钟乳石的生成，都是含二氧化碳的流水，对石灰岩的溶蚀所形成的。这些水流也是纵横交错，相互融合，也有叶片状图案，渗透到洞中的，一半也是和流水相同，另一半吸取了植物和土壤中的二氧化碳，和植物紧密相关。钟乳石是次生物的化学沉积物，形成和泥沙流机理一样，也是一种沉积作用。洞中的钟乳石是瑰丽多姿的，被人们称为“地下艺术宫殿”。但归根到底也是水流的作用！泥沙流也可以是日光下的晶莹的钟乳石啊！

　　到后面，梭罗又提到了钟乳石，也再次提到了水流。地学知识告诉我们：溶洞中的钟乳石、石钟乳、石笋等是滴水的水流形成的；而石帷幔、石旗等都是连续的片状水流形成的。他十分风趣地写道：“鼻子，显然是一个凝结的水滴，或钟乳石。下巴则是更大的水滴，整张脸上的水都在这里汇合。面颊像从眉毛降下来的斜坡，紧贴在颧骨之上。”

　　在溶洞中，我们看到似鼻子、如下巴的石钟乳，不计其数。面颊则似溶洞中的石旗，实际就是面状流水形成的。他写道：植物的叶片是树叶的手指，也是“水滴”的产物。

　　第三，他从泥沙流还看到了“火山熔岩”及其地球的生机。他写道，泥沙流就像火山爆发后的熔岩一样。水把泥沙带流而下，就如同熔岩流一样。他又写道：“路基上的叶状痕迹，就像锅炉中的炉膛，说明大自然内心的火焰烧得正旺。大地不只是毫无生机的历史片段。大地还是活生生的诗篇。地球不是一个无生命的化石，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生命体。”

　　这些论述都是地质学的知识。我们说通俗点，泥沙流，还有形成溶洞的水流等等，在地质学上，叫作“地质的外动力运动”，是由太阳辐射引起的；而火山爆发，还有地震，以及板块的运动，叫作“地质的内动力运动”，是由地球内部的力量引起的。梭罗，从泥沙流联想到火山熔岩流，又联想到地球的生机蓬勃，说明他是一个有热情的地学家。笔者是学地学的，考察过中国十多个火山地质遗迹，如黑龙江五大连池的火山熔岩形成的熔岩台地，叫作“石海”，十分壮观；还有那熔岩瀑布，想想当初，这些可都是炽热的，通红的，似滚滚奔流的铁水，温度高达700~800甚至1000摄氏度以上！这正是地球旺盛生命力的体现。正是地球的内外运动使其生机盎然！

　　以春天为例，中国唐代诗人杜甫在写春天似火时，用“江碧鸟逾白，山清花欲燃”；梭罗在描写春天时，也写道：“好像大地正怀揣着满腔热情，迎接太阳的回归；那火苗的颜色不是黄的，而是绿的是青春永驻的象征。”

　　杜甫的名诗《绝句四首》中，其三写道“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”，用鸟儿鸣叫和飞翔写春天，演绎得更仔细。杜甫是用诗，梭罗是用文。梭罗的描写如下：“报春的第一只麻雀来了！这一年在从未有过的、充满青春活力的希望中开始了！从某些地方还光秃、潮湿的田野上，隐约传来了银铃般的鸟鸣声，这是春天我听到的第一声鸟鸣。那是青鸟、篱雀和红翼鸫在鸣叫，那声音就像冬天最后的雪花铃铃响着飘落下来！”

　　杜甫用7个字写鸟鸣，梭罗用113个字。梭罗用雪花飘落的铃铃响（有的译者用丁零声，或叮咚作响，或叮当的响声）来形容鸟鸣，把春和冬联系在一起，还有银铃声。梭罗也写了春天的鸟飞。他写道：“鹰低低掠过沼泽地，寻找草地上第一批复苏的纤弱生命。”

　　梭罗是以“泥沙流”写到地球的内外地质运动，地球的生机，从而过渡到春天！春天就是一个苏醒、流动，一切都欣欣向荣“动”起来了！中国唐代的杜甫、宋代的秦观也是如此！平心而论，梭罗写得更全面、更具象。我们读《瓦湖》是一个品味、玩味的长长的过程。

　　今年，清华大学给每一个新生送《瓦湖》一本，这是清华校长邱勇给新生赠送的特殊礼物，是有着良苦用心的。其用心，笔者不得而知，不在此论说。但我要说，无论理科生，还是文科生，都会从中学到不少的知识。这是一本和中国的《徐霞客游记》一样，是经典著作，是要活到老，学到老的。

　　本文所引译文，为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的《瓦尔登湖》，译者为高格。